英国指挥家西蒙·拉特爵士与马勒音乐的密切关联早已无须赘述,这位于世纪之交步入全球乐坛舞台中央的艺术家从海汀克、马泽尔、阿巴多、小泽征尔等前辈手中接过了一面无形的旗帜,令马勒音乐在当代交响文献中的核心地位进一步巩固。自艺术理念角度审视,马勒音乐的复杂多元、绚烂瑰丽,以及内在始终充盈的能量也完全吻合拉特的个性追求。因而无论人们对他诠释的贝多芬、勃拉姆斯、布鲁克纳存在多少争议,每当马勒的音乐从拉特的指挥棒下倾泻而出,发自内心的喝彩与赞叹都会成为评价的主流。
在2018年以马勒《a小调第六交响曲》结束了在柏林爱乐乐团的任期,短暂履职伦敦交响乐团后,2021年11月,西蒙·拉特再次以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候任首席指挥的身份登上了慕尼黑伊撒尔爱乐大厅的指挥台,宣告个人艺术生涯一段全新旅程的开启。毫不令人意外地,拉特再一次选择了马勒,而且是作曲家生命中最后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D大调第九交响曲》,乐团也以这部作品向一个月前离世的密切合作伙伴、荷兰指挥大师海汀克致敬。
当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自主唱片品牌BRKlassik于2022年将这版“马勒九”的实况录音出版时,几乎所有的爱乐者都会带着对比审视的心态进行聆听。比较的对象甚至不需要是历史上的诸多名版佳演,仅是与西蒙·拉特在1993年、2007年分别与维也纳爱乐乐团和柏林爱乐乐团录制的两张唱片对比,便不难感受到差别。
拉特”马勒九”(1993年维也纳版,1998年出版)
拉特”马勒九“(2007年柏林版)
演奏用时最长的柏林版与最短的巴伐利亚版相差多达5分钟,早期的维也纳版居于两者之间。而从直观的听觉感受上,维也纳版棱角鲜明、冲突剧烈,谐谑曲乐章中的乖戾尖锐被放大;柏林版处处彰显“控制”,厚重绵密的织体、悠长舒展的气息和无比精确的细节令人印象深刻;最新的巴伐利亚版则似乎更具慰藉的色彩,以温润的音响和平顺的主题衔接淡化了作品的悲情与绝望感,首尾两个乐章演奏时长的大幅度压缩也直接助力了这种印象。在大部分指挥家年纪越大、速度越慢的演绎倾向衬托之下,年近七旬的西蒙·拉特在三次马勒《第九交响曲》的演绎中实现的风格转变着实耐人寻味。
在笔者看来,西蒙·拉特这一版音乐的演绎逻辑主要基于两个重要的考量:其一是我们是否真的应该将《第九交响曲》视作马勒的音乐“遗言”?指挥家给出的答案或许是否定的。在相关采访中拉特一再强调,马勒集中创作这部交响曲的时间是1909年的夏天,距离作曲家遭受爱女去世和心脏病确诊的1907年夏天已经过去两年(这份悲愁的直接反映是《大地之歌》),而距其离世也尚有两年。马勒已经在动笔写作《第十交响曲》,因而尽管《第九交响曲》中不乏离世情节,甚至在第一乐章总谱的结尾出现了“永别”(德文“Lebewohl”)的字样,但仍不必将“马勒九”与作曲家生命的终点做过分紧密的关联,更何况作品的调性是D大调。
其二是《第九交响曲》在形式结构上表现出的是对传统交响曲的靠近而非疏远。相较于马勒早期交响曲中灵活的乐章数量和丰富的文学内涵,“马勒九”凭借凝练的笔触强化了纯音乐属性,对其作品无比熟稔的拉特显然希望在演绎上更多地寻找主题间的关联,以整体性代替割裂感。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音乐的信息传递并不局限在线性时长的单一维度,每一个时刻所承载的信息密度同样在纵向上影响着听者的感受,由此产生“听起来比事实上更快或更慢”的现象。西蒙·拉特带领下的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总能在重要时刻迸发出最强的感官冲击力,例如在首乐章主部主题不断趋向浓烈的进程里,中提琴声部以更清晰的形象与小提琴的旋律形成一种几乎带有干扰性的对位。而在其后发展部的结尾,截断恣肆音浪的长号单音所营造的威严感几乎令人联想起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在《天方夜谭》末乐章中对巨船触礁场景的逼真摹画。正是在这般精妙瞬间的支撑下,即使整部作品的情感张力远未达到伯恩斯坦等指挥家诠释下的痛彻心扉,却依然能实现对听者心灵的激荡。
不久前,西蒙·拉特与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以马勒《第六交响曲》开启了备受赞誉的巡演,在慕尼黑的实况唱片也迅速出版。我们有理由相信,爵士希望在伯明翰和柏林这两段辉煌的艺术经历之后再度实现一次对马勒交响曲全集的探索之旅。此次旅程以作曲家创作的终点作为起点,更多了几分哲学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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