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南林译小说是否从东家商务那儿领导了一千万以上的巨额稿酬呢?

上回我们说了林译小说是一项被陈衍及弟子钱钟书艳羡的“造币厂”生意。

既然林纾稿酬甚丰,那么我们若是再追问一句:到底“丰”到何种程度呢?这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甚至可以说是学界至今还夹缠不清的话题了。

最近文人收入统计书籍非常走红的陈明远先生,用经济学的方式来研究现代文人的收入问题,出过一本类似“鲁迅经济学”的专书(《鲁迅时代何以为生》),无疑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他的《文化人的经济生活》一书为林纾在商务印书馆的收入做过一番详细的统计:

“郑逸梅等回忆说,林译小说‘在清末民初很受读者欢迎。他的译稿,交商务印书馆出版,十几年间,共达140种。……稿费也特别优厚。当时一般的稿费每千字2~3圆,林译小说的稿酬,则以千字6圆计算,而且是译出一部便收购一部的。’……到20世纪20年代以前,林纾译述小说共181部,每部约为20万字左右。……林纾十几年间的稿酬收入高达20万银圆以上,合1995年人民币1000万元以上。可见由于林纾翻译小说的畅销,所得稿酬超过了一般规定的两倍。”

这种计算堪称是对前人林纾翻译工作室宛如“造币厂”最形象的现代解读了。按照这种上千万元的稿酬收入看,林纾岂不可以列入当今韩寒、杨红樱等当红最牛作家的富豪榜之内了吗?难怪陆建德先生那篇为林纾辩污的文章《不妨略剖卖文钱:“企业家”林纾与慈善事业》(《中国企业家》2008年18期),俨然将林纾归入因成功而热心公益的“企业家”的行列。

其实仔细瞧郑逸梅的相关说法,也不是前后一律的。他的另一篇文章《林译〈茶花女遗事〉及其他》中说,商务给林纾的稿酬是每千字十元。

而顾颉刚的回忆是“五元”,他曾说:“圣陶尝告我,谓商务印书馆购小说稿,以林琴南氏稿出价为最多(每千字五元)。”

我们再看日本清末小说研究专家,已出版了林纾研究两部专著的樽本照雄先生的估算吧。在他的《林纾研究论集》内的《林纾落魄传说》一文中,樽本先生认为“五四”后的林纾在经济收入上远非“落魄”,而是极其充裕,多得足以叫板对手蔡元培校长的收入。不仅自奉有余,且能扶贫济困,广做善事。而北大文科学长的陈独秀、一般教授的刘半农、钱玄同等则更是望尘莫及矣。

在林译收入的统计上,大阪经济大学的樽本照雄先生也与中国学者迥异。他采取了“保守”的林译小说的字数统计法,每部书以“10余万字”计算。19年“1200万言”的林译作品,乘以“1千字6元”,得出了“72000元”收入的结论。比陈氏的估算(20万)少出了一半有余。

为了搞清中外学者在“林译小说”每部书的具体字数上的出入,笔者又进一步查证了林译序跋中林纾本人提供的相关数字:

《利俾瑟战血余腥记》“凡八万余言”。

《云破月来缘》“可十万言”。

《深谷美人》“余以二十五日之功译成,都五万四千余言”。

《橡湖仙影》“可十六万言”。

《迦茵小传》“都十三万二千言”。

《冰雪因缘》“迭更司先生叙至二十五万言”。

《块肉余生述》“分前后二篇,都二十余万言”。

《歇洛克奇案开场》“寥寥仅三万余字”。

“近译得小说二部,约二十四万字”。

这十部书共计一百二十四万六千余言,平均十二万四千余字。

而陈希彭在《十字军英雄记》叙中也说:“计吾师所译书,近已得三十种,都三百余万言”。

可见林氏本人及其学生估算的每部小说,字数也约在十万上下。

即使以商务印书馆后来重印的林译小说丛书来验算,出入也不会太大。十部书的字数分别如下(单位/千字):

《离恨天》48;《吟边燕语》72;《撒克逊劫后英雄记》140;《拊掌录》38;《黑奴吁天录》124;《块肉余生述》297;《巴黎茶花女遗事》51;《现身说法》112;《迦茵小传》151;《不如归》68。

平均一部11万字。扣除标点所占约五分之一的字数,一部应该不足10万字。

因此,按照林译小说每部10万字的规模,陈先生给林译小说收入算出的天文数字(合1995年人民币1000万元以上),应该像日本学者那样减半才是。

(又)

或许更令人感到困惑的是,文人经济学研究角度给出的林译收入,即使保守性地减半之后,也不一定就是林纾最后的实际所得!

今人津津乐道的林纾创造的一桩奇迹是,他是“不懂外语的翻译家”。那么与之合作的口述(或兼笔译)者是否就不分润,完全做林译小说的免费义工呢?林译的高酬扣除合作者应得的部分,那么还会让世人艳羡不已吗?

包天笑曾经在他的回忆录中为林纾收入算过一笔还不糊涂的帐:

“其时林琴南先生已在商务印书馆及其它出版社译写小说,商务送他每千字五元,但林先生不谙西文,必须与人合作,合作的大半是他的友朋与学生,五元之中,林先生即使取了大份,亦不过千字三元(后来商务印书馆给林先生每千字六元)。”

林纾与人分润一事,他自己在一封书信中也有交待。

“献丁贤弟足下:所译书恐晚来有酬应之事,不如移作日间三四点钟中多译千余字,赶一礼拜中译完。即不完,一礼拜后,明日起以夜补之。后此吾弟可自译抄好交来,愚为改删(王庆通亦然)。其所得润六成中,愚分三成有五,吾弟则二分有五,钱较多而工较省,愚亦省费时日,吾弟以为如何?(以弟之笔墨,经遇一改,必可成。万万勿疑)

兄纾拜”

献丁为陈器,福建闽侯人,一字献琛。林纾与他合译过《深谷美人》、《痴郎幻影》。从林纾写给他的信看,“六成”中林纾得“三成有五”,陈器则“二分有五”。也就是六元中,林纾需分二点五元给他的合作者。

按照这封信和包天笑的记述,可知林纾自己拿到的商务高额稿酬(六元)经他从中剖分,其实际所得仅为一半有余。

周海婴幼时与父母的合照。(资料图)

摘自《为文化名人算经济账:鲁迅时代何以为生》,陈明远著,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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