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二先生
五
与城市医生的文弱儒雅形象不同,父亲虎背熊腰,走路咚咚咚,从早到晚一刻没有闲工夫,不停在医生与农民之间进行角色切换。
为何走路咚咚咚?没办法啊!
这里正在搅猪食,满手都是猪食残渣,那边有病人上门,急呼呼地喊“罗二先生,快过来看看!”,赶紧丢下手中的活,咚咚咚从小屋冲向大屋。给病人望闻问切、量体温、打针挂水的当儿,猪圈里的老母猪率领一群刚出生的小猪理直气壮狂喊乱叫意欲造反般要求吃早餐,安顿好病人又得咚咚咚地冲向小屋,拎起猪食盆,咚咚咚赶往猪圈,进行安抚。
这里刚把独轱辘车的车绊搭上肩,奋力蹲起,推猪粪去北界大田,那边有人箭打似地骑车冲过来大呼“快快快!我家小二子倒在地上搐呢!”得赶紧放下小车,冲向大屋,收拾药箱,拖出老牙车,跟来人狂奔而去。
分田到户后,我们家有十几亩田,家里七口人,四个或上学或还小,农活主要落在父亲、母亲、大姐身上,父亲自然是主劳力。
秋后,耕田,父亲不会扶犁,就请后庄的敬田大爷来耕,牛和犁都是大爷带来,母亲做点好吃的,再象征性地给点工钱。
耙田,父亲自己来。我们那儿的耙,是用树棍以榫卯方式穿插成三四米长、一米宽的矩形框架,中有横档,人跨立其上,驱赶水牛拉着,在耕过的田里顺次耙过。耙田高手,人牛耙三者合一,轻松自如,如玩雪橇。父亲手生,站在耙上,一手拉缰绳,一手挥鞭子,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吆吆迢迢大声哼唱水牛也听不懂的号子,忽快忽慢,满田乱跑。
撒小麦种,是技术活。太密,浪费麦种。太稀,影响产量。不会撒的,等麦苗长出来一看,有的地方挤挤压压,有的地方却是稀毛秃子。撒种者,左臂抱着小笆斗,右手抓起笆斗里的麦种,一边大步走,一边用力砸向笆斗的外壁,种子弹射出去,均匀撒落。早先,都是请自家大爷或敬才大爷、敬田大爷帮我们家撒。后来,父亲学会了,自己撒。
一场秋雨过后,麦田里很快就罩上一层朦胧的绿。父亲、母亲一天要去看好几遍,观察麦子的出苗情况。
冬日严霜,麦苗墨绿泛黄,正是追肥时节。追肥,是用大锹在麦田里崴口子,将粪水灌进去,或者将尿素、碳铵填进去,再用脚将旁边的土拨过去,将口子盖上。追肥没什么技术含量,也不需要多大体力,每年都是父亲、母亲带着全家老小一起上。
开了春,麦苗蹭蹭往上窜,拔草,打农药,转眼就快麦收。父亲拉着自制的水泥滚子,将门前的场地压实,准备麦子上场。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江淮麦收时节,雨水特别多,需要与老天拼抢时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抢收麦子,想请人帮工都请不到。早先这个时候,父亲、母亲、大姐、偶尔请来帮忙的大舅是主力,后来我们下面几个大了,陆续加盟进去。麦田离家很远,单程就有四五里。当初分地时就是因为太远,没人家愿意要,可以多分一点,我们家才选择了那里。麦收那几天,母亲和大姐带着一帮小的,负责割麦。父亲带着大舅以及后来的我和二弟,负责用独轱辘车往家里运。天气炎热,太阳烧烤,汗水暴出。割麦的,累得直不起腰,望着总是割不完的麦子恨不能放弃不要了。运麦的,分开腿,哈着腰,推着三四百斤的麦把,在狭如刀背、滑如泥鳅、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歪扭前行,车绊勒在肩上,如泰山般沉重,如刀割般生疼,也恨不能扔下不要了。就这样做牛做马累死累活几天,终于将麦子抢上了场。
麦收之后,耕田、起行沟、栽山芋,早几天晚几天都行,时间相对从容一些。
秋天,山芋拖了藤。父亲将多余的藤剪些回来,找个大脚桶,垫上木板,将藤剁碎,给猪吃。苏北男当家的不怎么沾锅灶。父亲给猪忙吃的,极有耐心,充满爱意,远甚于给我们姐妹几个忙吃的。
山芋上了市,人畜都很欢快。从这个时候起,早饭变成单一模式:前一天晚上洗好一大络子小山芋,再泡上一点黄豆;一早,将小山芋放在锅里煮,在自家的石磨上将泡好的豆子磨成渣子;锅里山芋煮烂后,将山芋扒拉到锅边,将渣子点到锅心的山芋甜汁里,再烧两把火,人和猪的早餐就成了。人吃锅心的山芋渣子,吃剩下的,与锅里的山芋一起捣碎,给猪吃。这些活,多是父亲干。现在想想,父亲这么有耐心地做一个冬天的早饭,心里装着的,仍然是猪。
山芋堆积如山,放在屋外冻掉,放在室内烂掉。于是,父亲就在屋基地的边上挖地窖,长方形,挑选数百、上千斤无破损的山芋放进去,上面用树棍搭成低矮的人字坡,苫上席子,覆上土,再盖上些草,用以防雨保暖。丁头留一出入口,供我们进出取山芋。
还有很多山芋进不了地窖,就丫山芋,晒山芋干子。山芋刮皮,手握山芋一端,用与西瓜刀相似略短的专用刀片横切数刀,纵切数刀,刀切至手握处,保持手握处的山芋仍有少许相连,然后拿到外面,密密骑挂到事先拉好的绳子上,风吹,日晒,晾干。丫山芋,用刀需要有准头,丫得太浅,晒不透,丫得太深,散了,不好挂,弄不好还会切破手掌心,一般由父亲、母亲做。挂山芋,则是我们姐妹几个的事情了。
山芋、山芋干是我们那一带那个年月冬春时节的主食。山芋干吃不完,可以换大米。将山芋干驮到苏北灌溉总渠南边乡镇,三斤山芋干就能换到一斤大米。有一年冬天,父亲去渠南换米。邻近中午,父亲小跑着回来了。母亲很奇怪,问怎么这么快?车子呢?父亲说,赶紧给我找衣服。细看细问,原来是父亲在苏北灌溉总渠乘渡船时,船上人多,连人带车被挤到河里。好在船近岸边,父亲会水,将自行车和几麻袋山芋干捞上岸请人照应,就一路小跑回来了。从总渠渡口到家,大约十里路,两边都是住家,多数认识,大家都没注意他衣服湿了,只觉得他一路小跑,举动异常,都取笑罗二先生今天怎么了。这事,我是听母亲讲的。大概其时我正在隔壁县读书。
后来,我们那一带田地经过改造,增设了排灌系统,也变成水旱两宜了,麦收之后,不少地块山芋改种水稻。自家的田地竟能长出水稻,从此能够饱鼓鼓地吃上大米,这是八辈子都想不到的好事。从那以后,我们姐妹几个家的大米都由父亲、母亲供应,你不要他们也硬给你。只不过,育秧,插秧,灌水,放水,除草,打稻飞虱,收割,脱粒,晾晒,归仓,再加工成米,非常不易。特别是一些地块不能靠机站打水,需要天天早晨人工抽水,太过费力,吃着父母辛辛苦苦种出的大米,于心不忍。
上面说的这些,都是分田到户以后的事情。父亲身为大半个医生,后期在家里开了小诊所,生活也勉强过得去,还如此不惜力气种地,着实是被分田到户之前穷怕了、饿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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