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再就业的男人(小说)

周正清万万没想到,厂里第一批下岗的人员中居然有他。

在S省灵山市矿山机械厂机动科担任副科长的他,既懂管理又懂技术,是个多面手,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复合型人才。

周正清骑着一辆老旧的三八大杠自行车,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映出一丝无奈和焦虑。中层管理下岗人员名单一共就两人,他是其中一个。

其实,从内心来说,周正清并不怕下岗,他一身的真才实学,正愁找不到施展的地方,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呢。

他深吸一口气,只是这事怎么向妻子解释呢?妻子的脾气他一清二楚,急躁而敏感,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忍不住发火。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阵紧张,心里暗暗有点发毛。

他家没有私人住房,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是借住在镇中学校的小瓦房里,因为妻子是灵山市圣利镇中学的英语教师,为方便妻子上课。

房屋不大,就两间,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带餐厅,厕所是公共的。

学校正在修建教师住宅楼,他们满怀希望,也想买一套,只是……哪怕有优惠制度,购房款还要一万多块钱。对他家来说,还差一大截。

“回来了?”刚架好自行车,妻子王惠就问道。

“嗯~哎。”周正清含糊地迎合着。

王惠个子中等,瓜子脸,丹凤眼,笑起来双眼就像两只豌豆角,皮肤白皙,气质绝佳。头发爱扎马尾,走起路时一闪闪的,甚是好看。

“赶紧吃饭吧,还没凉。我和峰儿吃过了,都是给你留着的。”

周正清洗了把脸坐到小方桌前狼吞虎咽起来,饭菜究竟是啥味,根本无从知晓。

老周,明天周六,我们带峰儿爬灵山去吧?"王惠边说边在周正清身旁坐了下来。

周正清沉吟半晌,若有所思道:“你带周峰去吧,我就不去了。哎……”。

“叹什么气呢?工作不顺心?”

周正清囁嚅着:“我下岗了……”

“什么!?下岗!”王惠突然站了起来,两眼愣愣地看着周正清。

“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什么?”周正清放下还没吃完饭的碗,讷讷地说。

“你不是讲你在厂里表现优秀吗?厂领导都很重视你。”

“我也正疑惑这点。”

“我知道,你太老实了。一定是你那顶头上司黄万生捣的鬼,你想嘛,他都五十二岁了,你正年富力强,说不定哪天就把他顶一边去了。他对你是眼中钉、肉中刺,他对你下黑手了。”

“也不能这样认为吧,这是国企改革的大势所趋呀。以后情况好转,可以复岗嘛。”

“什么大势所趋,你就是不懂人际关系的重要,我早说你那黄科长靠不住,你把他看成你亲爹一样。我早叫你找找上面的厂级领导,好好拉拉关系、找个靠山,你偏不听!”

“这并不是关系的问题!这是国企的脱困必走的一条路,我们应该正确看待。”周正清有点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

“哦!你还来劲了,我们今后怎么办?!培养娃儿要钱,买房要钱,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你这下岗了,接下来怎么整?!”

“车到山前必有路,等等看呗。”

“等!我看你怎么等,我这点儿工资只能勉强够吃饭,你有什么本钱值得等?!反正过得起走就过!过不起走就各过各。”

“你以为谁怕了不成?!随便你!”周正清气得牙痒痒地吼道。

夫妻俩针锋相对时,外出玩耍的儿子周峰回来了:“什么事呀!?爸。”

“没什么事,做你的作业去。”深谙教育之道的王惠,是不会在儿子面前提及有些事情的。

眼看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被读小学二年级的周峰给强压了下去。

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儿子,周正清心里充满无限的感慨——儿子幼小的心里,决不能有半点生活困境的阴影,作为一家顶梁柱的他,该如何是好呢?

为了捋一捋混乱的思绪,周正清走出家门,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

他散心是在每天上班必经的路上,平时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今晚慢慢走还挺感慨的。

周正清每天上下班骑着自行车,都要从本镇所属的圣利水泥厂门外的公路经过,早就被厂里面繁忙的工作景象所吸引。

他敏锐地感觉到,在全国房地产逐渐升温的年代,水泥这种建筑材料只会是越来越走俏。看着这个年产5万吨水泥的小厂,干得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下岗后的第一天,他就把该厂作为自己再就业的重点标的,他不想再坐在办公室里浪费大好时光,他要投入到生产建设的火热工作中去,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

但是,人家会接纳他吗?为此,他前思后想,突然想起他有个远房表哥白仲云在灵山市供电局任调度员。

表哥人脉广、为人热情、诚实,很多人都尊敬这位电力界的老大哥。

两天后,周正清买了几斤水果,骑上三八大杠自行车直奔市供电局家属楼,轻车熟路地上一单元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白仲云十岁的儿子,周正清到他家也不止两次三次了。

“爸,周叔来了!”胖嘟嘟的小白叫了一声。“哎呀!希客、希客,快请坐,罗群,快给兄弟泡茶!”身材肥胖的白仲云一边吩咐老婆泡茶,一边拉着周正清坐到了高档皮沙发上。

看着表哥一屋的高档家具和正播送着新闻的彩色电视机,周正清一脸惭愧。想想自己家里的几根木头小凳和那台雪花点点的黑白电视机,不免一声长叹。

“兄弟为何叹息?”周正清向白仲云谈了自己的近况并说明了来意,白仲云不假思索地满口应承:“兄弟,我与圣利水泥厂的厂长陈华挺熟的,他们厂用的电都是我们供的。”白仲云说得眉飞色舞,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只是会不会委屈了你哦?你一个国企搞管理的大学生,到那样一个小厂去打工,我都为你叫屈哦!”

“没啥事,老兄,我早看准了这个厂,一定会兴旺发达的。”

“不过呢,据我所知,他们的工资待遇还不错,是一般企业的一倍以上。”

“那当然好,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工资高更好,哪怕工作又脏又累,都不是问题。”

“好吧,周一我亲自去找一下陈华,把这事给你敲定。今天呢,你就别忙着走,吃了晚饭再说。”周正清虽然来过几次,可还从没在表哥这儿吃过饭。

当然,说是表哥,也是离得较远那种远亲,以周正清的性格,他怎么可能随便在别人家里吃饭呢。不过今天,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为了表示亲近,他也就客随主便,不再推辞。

周正清本就不胜酒力,一时高兴喝了二两,也已是醉醺醺的了。

回到家里,他得意地把找工作的事给妻子王惠讲了,讲得兴高采烈。

当王惠得知他找的工作是本镇的小水泥厂时,说她丢不起人,傲慢的指责让周正清气不打一处来。

周正清在二两白酒的刺激中,激烈地与妻子发生了争吵。王惠哪是好惹的?他与王惠发生了拉扯。

他不明白妻子现在怎么一点不明事理,人要求生存,面子有那么重要吗?

周正清恨恨地想着,抱了两床棉絮,索性在饭厅打地铺,与王惠打起了冷战。

第二章:再就业

过了三天,周正清按约定在学校办公室的电话上拨通了白仲云调度室的电话。在得知进入圣利水泥厂的事情敲定后,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跟白仲云约好,一同去见陈华。

晚八点,周正清和白仲云骑着自行车,来到圣利镇水泥厂唯一的一栋住宅楼前。

楼不高,只有六层,两个单元,每层两户,共计二十四户。住的都是厂里的厂级干部和中层干部,据说今后还要修职工宿舍。

对于年产五万吨水泥这么小一个水泥厂而言,也算非常不错了。

陈华住在四楼靠左,周正清和白仲云径直走到门前敲门,开门的正是陈华。陈华中等身材,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两眼炯炯有神,那眼光仿佛透过镜片射了出来,非常刺人。耳发较长,冷峻、刚毅,不怒自威。

“啊呀!白老哥,请进。”陈华热情地招呼着。

“你这儿也好找嘛,我们径直就到了。”白仲云满脸笑容地打着哈哈回应道。

然后转头对周正清说,“这就是陈厂长,我们灵山市的优秀企业家。”

然后又转向陈华:“这就是我给你举荐的周正清,我表兄弟,还望陈厂长多多关照,我就在此感谢了!”

“陈厂长费心了。”周正清不卑不亢地说道。

“哪里、哪里,一看兄弟就是一流的人才,能屈驾在我们这样的小厂里,我们可是赚大了。”

“来,来,来……请坐、请坐。”陈华一边让座一边慢慢地沏着茶。

“没事,我们正缺人才,马上厂里要搞技改工程,新建一条十万吨生产线,只要有技能,能吃苦,什么都好说。”

“听说你是搞矿山机械的?”陈华从他们一进门,两眼就一直审视着周正清,只见他浓眉大眼,头发粗而黑,嘴角棱角分明,身材颀长,白净的皮肤平添了几分英气。

周正清把自己的大概经历述说了一遍,只见陈华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犹如曹操遇见郭嘉似的,很是高兴。

“你是学机械的,我就把你安到机修车间去,他们技术力量薄弱。”陈华郑重其事地说道。

“全凭陈厂长安排,只要能发挥我的专业长处,脏活累活都不是问题。”周正清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对工作的态度,陈华满意地又一次点了点头。

“只是有一点,机修车间主任谢灯穷的脾气坏,有时甚至很暴躁,你要想法与他处好关系,有利于今后的工作。”

“这点你请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周正清满怀信心地说道。

“好吧,你明天到厂里报个到,这事就算这么定了。”陈华斩钉截铁地说道。

白仲云在旁不断赞美周正清的人品和技能,又与陈华拉了一会儿家常,便与周正清告辞回家了。

周正清回到家里,向妻子王惠再一次郑重宣布了他的就业结果。同样的,又一次招来王惠的一通嘲讽。

“你太可笑了,太容易满足了。一个国企的大科长,去一个乡镇小厂打工,你得意的啥劲?要不要脸哦!我都替你不好意思,我都怕我的同事朋友们知晓。算了,周正清,你还有啥前途哦!你这辈子完了。算我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王惠骂骂咧咧地唠叨着,把个周正清气得一愣一愣的。

他突然觉得王惠好陌生,好像又印证了什么似的,也许这就是王惠的另一面吧。那个美丽娴熟的妻子不见了,变得无比势利、无比自私、无比虚荣。

周正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地走出房门,看着秋日漆黑的夜空,不禁有了一丝寒意……

早晨八点整,周正清准时出现在圣利镇水泥厂的办公室门前。

等了几分钟,陈华的昌蓝色桑塔纳轿车停在了周正清身边。

陈华下车招呼周正清进了厂办公室,随即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机修车间主任谢灯穷打了一个传呼。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穿毛领皮卡克的年轻人撞了进来。

周正清体会着这先进信讯工具,就算他的顶头上司黄万生科长,都没有配备传呼机,看来乡镇企业早已走到了国营企业的前面。“陈厂长,什~什么事?”只见进来的年轻人中等身材,偏瘦,尖嘴猴腮,一副半截眉,眼睛很小很小,说话时有点结巴,还翻一下白眼。

“是这样,这位是周正清师傅,原是灵山矿山机械厂的技术骨干,现在来加盟我们厂。我把他给你,充实你们车间的技术力量,为下一步技改做准备。你要好好待他。”

“哦~哦,好吧。”

“周师,这是我们机修车间主任谢灯穷,你们接洽一下工作。”陈华向周正清介绍道。

“谢主任,幸会、幸会。”周正清边打招呼边伸出双手,热情地想跟谢灯穷握握手。

谢灯穷眯缝着一双小眼睛,没作任何回应,手一招道:“走吧,到车间去,我们是大老粗,没有你们国营企业那么多礼节。”

周正清只好讪讪地缩回了自己伸出的一双手,告别了陈华,紧紧地跟着谢灯穷走出了厂办公室。

出门往左是圣利水泥厂化验室,再往左转个拐,一条大道走下去,有很大两通厂房。

左边一通便是机修车间,房梁上架了一台5吨的移动式电动葫芦,这就是机修车间最重要的起重设备,车间里零乱地放着一些待修的机件。一台车床,还有一台摇臂钻床,一张大木桌上架着三个台虎钳。

右边一通是电工房,有三个电工在值班。

谢灯穷的办公室在二楼第一间,第二间是生产科办公室,再往后数的三间是材料库。

周正清跟随谢灯穷来到二楼的办公室,谢灯穷坐在主任的专属皮椅上,叫周正清坐在他的对面木椅上,两人隔着办公桌开始接洽起工作来。

周正清坐在谢登穷的办公桌前,心中有些忐忑。他刚刚通过朋友的关系,得到了工作的机会,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然而,眼前的谢灯穷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谢灯穷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眼神中透着不屑和戒备。“周师,你不了解我们乡镇企业的规矩,有必要知会你几点。”谢灯穷开口,语调仿佛带着寒气,让周正清感到一阵不适。

谢灯穷开始列举规矩。首先,凡事不能越级汇报,无论是工作汇报还是问题反映,都只能面对自己的主管领导。

谢灯穷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周正清,冷冷地注视着他,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心存侥幸。

接着,上班必须准时,但下班要看具体工作情况,原则上是完成工作才能下班。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周正清感到一丝压迫感。

然后,除主管领导以外,上班一律要穿工作服。像周正清今天这样没穿工作服,他指了指周正清的衣服,眼中闪过一抹鄙夷的神色,借着白眼便掩盖了过去。

周正清解释说中午会回去换,以为今天只是报个到,但谢灯穷明显不耐烦。在他眼中,周正清的解释无非是国营企业那一套,与乡镇企业格格不入。

谢灯穷继续强调,中午不能回家,午饭只能在食堂吃,一切行动听指挥。他不时翻着白眼,讲着他的“约法三章”,仿佛生怕有人看穿他的心思。

周正清默默听着,不好打断他,任由谢灯穷絮絮叨叨地讲着。他心中明白,一定要低调谨慎,才能在这个新环境中立足。

“如果违反三次,自己走人。”谢灯穷最后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威胁的意味。

“今天,不懂规矩。你回去,明天早八点,准时上班。你走吧!不送了。”谢登穷挥了挥手,示意周正清离开。

周正清默默地下了楼,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果真如妻子所说,他这一步走错了,但他也要挺住!

第三章:圣利水泥厂

周正清走出机修车间大院,看到时候还早,就决定在厂里转转,看看这个水泥厂有多大。

他沿着厂区大道边走边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台机立窑,正缓缓地运行着。

周正清走过去看了它们的铭牌,大的是直径两米的;小的一台是直径一米五的。两台机立窑的产能合起来,也就年产量五万多吨。

转过机立窑车间,来到粉磨车间。两台∮1.83米的球磨机静静地躺在车间里。

再往前走,便是生料车间。主要设备是一台锷式破碎机和一台锤式破碎机,还有一台∮1.83米的球磨机。其次还有皮运机,提升机,螺旋等。显然是采用的二级破碎,锷破将物料初步咬烂,再由锤破进行细颗粒加工。

这些设备对周正清来说,他都了如指掌。忽然,周正清发现在一级破碎前面,正在安装一台烘干机。周正清明白,加个烘干机当然好。

看来,厂领导已经意识到物料太湿,对破碎和熟料的烧结都有一定影响,从而会影响成品水泥的质量。

这台烘干机正被一只手拉葫芦吊着,刚开始安装。

走过生料车间,周正清最后来到了包装车间,两名工人正在用半自动封装机包装水泥。站台上整齐地码有大概五十多吨水泥。

看来这个水泥厂就这么大一点,是应该扩大产能了,不然,发展就落后了……/

为了今后的工作,周正清决定从团结工人入手,首先取得工人们的信任和认可。

第二天,周正清早早地就起了床,煮了碗面条吃,穿上一身新工作服,骑着他的三八大杠自行车就往圣利水泥厂赶。

来到机修车间,才7:30分钟,车间的门还没开。他想来早点,给大家一个好的印象。

早八点,工人们都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周正清一看,清一色的二十几岁小伙。只有一人,个子特别高,年龄比这群小伙子大得多,大概三十多岁,看来是位师傅。

周正清刚要上前主动与他打招呼,突然,一辆红色125摩托车飞进了车间大院,从车上跨下来的,正是车间主任谢灯穷。

众人一见,都唯唯诺诺地躲到了大院的边角处。谢灯穷向周正清招了招手,指了指二楼的办公室,然后高声叫道:“马吉!上来一下。”那个高个子老师傅屁颠屁颠地跟着谢灯穷往二楼上去了。

周正清也紧跟着上二楼,一伙小年轻悄悄地小声议论起来。

来到办公室,谢灯穷把周正清介绍给了马吉,说是让周正清做技术指导,协助装好生料车间那台烘干机。

马吉是机修班班长,整个机修车间人员都是他在具体安排工作。

马吉跑到材料库,领了两双布手套递给周正清说:“周师傅,这两副手套你拿好,每个人一个月就只有两副手套哦。”

“好的,我会珍惜着用。”周正清跟着马吉下了楼,马吉给大家介绍了新来的周师傅,一众小年轻都是毕恭毕敬。

来到生料车间,周正清昨天看到的那台烘干机还在那儿吊着,仍然没有就位。马吉说昨天他们搞了一天,毫无进展。说是因为厂里没有啥起重设备,只能用手拉葫芦硬扛。

周正请左右观察一阵,这个吊着的烘干机主体大概3吨重,被一台5吨的手拉葫芦吊着,最大的问题是吊点不正确,吊偏了,失去了重心,这样就很难就位。

周正清刚来,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指手画脚。他拉了拉马吉到旁边,给他指出了不当之处。马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吩咐大家把吊着的烘干机慢慢放下,在周正清指出的地方重新焊上了吊环,然后再起吊。

周正清和工人们一道拉葫芦、拉大麻绳,很快,烘干机就渐渐到位了,稳稳地落在了安装点上……还不到中午吃饭时间,烘干机主体就基本就位。

马吉微笑着给周正清抻了抻大拇指:“还是周师厉害,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在场机修人员,都对周正清刮目相看。

通过与马吉的攀谈,周正清了解了这一班人的“家底”。他们全部都是从农村来的,文化程度偏低,都是小学、初中毕业,连高中生都没有一个。他们所学的机修,就是学会氧割和焊接,觉得学会了这两样,就是一个合格的机修工。如果机器哪里出了故障,要么把零部件换掉,要么把坏的部分割掉再焊接。

干活虽然累,可时间也过得快。周正清与工人们一起干了一上午,出了一身大汗,心里既畅快也踏实。他又尝到了劳动的快乐,而且,又体味到了工友之间互帮互助的暖意。

中午吃饭时,他和马吉坐在一起边吃饭边拉起了家常。

“马师傅,你们这里平时是不是很容易违纪哦?”周正清小心谨慎地问道。

马吉解释着,别看谢主任挺凶,其实就是性格怪一点,脾气暴躁,爱发火。真正他这个人还是多对的。该你得的,他会一分不少给你,从不亏待下属。至于违纪,只要不严重,还是有点商量的余地。

从马吉的谈话中,周正清对谢灯穷来了个全方位的了解。

原来,谢灯穷小时候家里弟兄多,非常贫穷,连煤油灯都点不起,所以他父亲就给他取名为“灯穷”,以此作为勉励。

由于他小时候非常调皮,在家排行老三,大家便叫他谢三。

小学刚毕业,自己就不读了,跑到一家搞维修的店子当学徒,学习氧割和焊接技术,那年他才15岁,小小年纪,硬是把氧割和焊接技术学得有模有样。

后来水泥厂招工,他便进厂当了工人,直到前年成立机修车间,因为他的技术好,活干得漂亮,积累了一定的人气,便被大伙推举为车间主任。

同样,马吉也是因为家里穷,除了在家干农活,他还有下田捉鳝鱼的特长。直到水泥厂招工,他才有了进厂当工人的机会。现在家庭经济也好了,过得非常滋润。

午饭过后休息了一会儿,周正清更是满怀激情地与工人们展开工作,没到下班时间,便将烘干机安装完毕。

将要下班的时候,谢灯穷来视察了安装好的烘干机,顺便就问马吉周正清干活的情况。马吉笑着说“舍得干,懂技术”。

谢灯穷看了一眼满脸汗渍的周正清,脸上充满戏谑地,傲慢地对周正清道:“周师,感觉如何?我们这儿就是这样的,无论你是谁,都得干活,技术人员也不例外。”

周正清笑了笑道:“没事,挺好的,我就喜欢脑力体力相结合。”

谢灯穷翻了翻白眼,心事重重地走掉了……

第二天,周正清被派到车间里焊接结构件。对于焊接和氧割这两门工作,他只有大专实习期间和进厂的头两年干过,技术非常一般。

这一下便成了谢灯穷的把柄,他趾高气扬揶揄着周正清:“没想到你的实际操作这么差,今后你这技术指导咋搞?搞个锤子!”

周正清讪笑着说:“我向马吉师傅好好学学,争取短时间内跟上大家。”

“给你两个星期,跟不上咋办?”谢灯穷一副鄙视的神色。

紧接着补充道:“跟不上工资减半。”

“行!没问题。”周正清斩钉截铁地说。当谢灯穷离开后,马吉凑了过来,给周正清评估了一下焊接质量,然后亲手教他操作。

周正清发现马吉的焊接技术炉火纯青,按着马吉指点的技巧练习起来。

“周师,你别慌,慢慢来,我保证你两个星期后大改观。像你这样有文化的人,这点手上功夫,根本不在话下。其实这根本算不上啥技术,无非手熟罢了,多练几次就行了。哪比得上你们有理论搞图纸的哦!”

“谢谢你了!马吉师傅,有你的帮助,我一定会闯过这关的。”

周正清不再废话,按照马吉的指点,专心致志地工作起来。

第四章:恐怖事故

周正清在水泥厂上班的第三天早晨,突发了一起恐怖事故。

刚上班,生料车间给料工惊呼着跑了出来。原来,他早上接班没见前一班的人,就去检察圆库下的给料情况,就在第二个圆库的锥形漏斗给料口,发现一只人的光脚丫。

可想而知,从圆库几十吨物料重压下露出一只人脚,那这人还有命吗?

经过几个小时的应急抢险,人算是拉出来了,可是早已停止了呼吸。死者是头天晚上的夜班工,推测是因为从库顶下到库里去清料,被垮塌的物料活埋了,经过一晚上物料的流动,才到了出料口。

这类人身安全重大事故,必须经公安机关检查处理,才能由厂里协商解决。

傍晚下班回到家里,还没等周正清讲今天厂里的事故,王惠就抢先问道:“听说水泥厂死人了?”。

“就是嘛,一个给料工被埋了。”周正清故意轻描淡写地回应道。他怕妻子担心他,更怕妻子以此为借口,不让他再去这个厂,因为她一直看不起这个厂,说乡镇企业不是铁饭碗,也没有什么保障。

他不愿与妻子争论,这两天的冷战刚刚好点,还没有完全结束。

“你看嘛,不知是你背还是人家水泥厂背,你刚去两天,人家厂里就死了人,我若是厂长,一定把你开掉。”

“我去上班与死人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周正清有点冒火了。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小厂你就不应该去,一点保障都没有。你要出了事,我们娘俩咋办?”

“你别担心,人家厂虽小,赔几条人命还是赔得起的。你不就是要钱吗?人家给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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