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祯祥:秦岭履迹

秦岭履迹

作者|裴祯祥

我喜欢我的双脚踩在这些石阶上。

当我这样想时,内心有一种微微的讶异。我很少有这种意识,即我喜欢,或者不喜欢什么。但是此刻,我突然对自己说“我喜欢”,好像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久,或这个地方突然间改变了我,让我的目光更加清澈,触觉更加灵敏,感情也更加细腻,促使我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三个字。这时,我们八个人刚从垭口出发,走在通往原始森林的小路上。两边的植丛,一下子簇拥过来,让整个空间变得凉爽异常,人穿行其间,仿佛置身于一片空明、洁净的水域。而皮肤并没有浸湿,连刚才脸上渗出的汗珠,也消失得杳然无踪。

这是2024年6月28日上午,我们一早从佛坪县城出发,先沿河谷北行,后又缘山上行,驱车一个多小时,终于站在了凉风垭与三官庙交界的垭口上。我们把今天的活动称为“穿越秦岭”,其实是沿着佛坪国家自然保护区凉风垭至三官庙一线的纵深河谷,由北向南、从高到低的徒步旅行。我们脚下这条由原石、水泥混合铺砌的盘曲山道,是为了方便秦岭保护站的人员运送给养、开展工作,在古傥骆道的残基上修整而来。此刻,若从数百米高空俯视,很有可能看不见它,即使能够看见,也只是隐现于山林中一条弯弯曲曲的灰白带子。我们八个人,以及有可能在我们前方或者身后出现的一些动物,如同带子上爬行的蚂蚁,在向着三官庙方向缓缓蠕动。

傥骆道是众多蜀道中最快捷也最险峻的一条,三国魏将曹爽、蜀将姜维,都曾行经此道来往征伐。但由于这条路太过崎岖艰险,后来便被人们慢慢弃置不用。现在,当我们行走在这片山野,虽已很难找到古道的蛛丝马迹,却也深切感受到了前人的不易。为了翻越天堑,完成所谓的北伐或者南征,这些将士们穿行于山高林密、猛兽出没的秦岭之巅,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再想象一下那些最初开凿栈道的先民,靠着那些原始、简易的工具,竟完成了堪称奇迹的壮举,就不得不令我们心生敬仰了。我们走着,如这林间的任意一只动物,即使如我,曾经有过腿部骨折的人,也感到一种自由、轻快的意绪。脚下的石阶,一梯一梯伸向远处,在平缓的地方又变为直路。青草茂密,长势旺盛,有的在头顶和枝丫上生出花朵,呈现着盛夏时节山间万物的烂漫与恣肆。它们向着两面的山坡铺展开,向着树隙与天穹伸展开,从道路的两边攀爬上来,占据着一切可能的空间,轻轻抚触着我们的脚面,将叶面上的露水,涂抹在大家的裤管上。

这是在秦岭南坡中部深山,是所谓心腹地带,森林植被、飞禽走兽都保留着原始的样貌,算是集中呈现南秦岭生物多样性与系统性的典型区段。我们进山的时候,被称为“秦岭贝尔”的向导蒲小林便告诉我们,进入保护区,足够幸运的话,可以看见大熊猫、羚牛、金丝猴等珍稀动物。但是,他又补充道,现在过了季节,它们应已迁徙到海拔更高的地方去了。当然,也有可能遇到狗熊、野猪或者蛇,这就不是特别美妙的事情了。不过,或许由于我们人员众多、声势浩大,走过了一大半旅程,也没有遇到大熊猫、羚牛与金丝猴,甚至连不美妙的事物也没有碰见。但是为了安全起见,“秦岭贝尔”仍然走在最前面,手拿一把柴刀为我们“披荆斩棘”,同时举着一根长长的竹梢,在眼前不住地扇动。这是因为山中的蜘蛛与飞虫,觉得这条道霸占了自己的地盘,于是在空中随意吐布着游丝,在路的上方布满了看不见的罗网,算是给我们设置了一些小小的障碍。

按照路线设计,我们必须徒步八公里到三官庙,吃过午饭后,再走八公里到谷口,然后才能乘车前往大古坪。对于不常进山的我们,听到这种长距离的跋涉,都有一点心虚。但我们白心虚了!因为大家一路走来,虽说是穿行于深谷林间,走的却是规整、干净的石阶、栈道与吊桥,总体又是由高到低,运动强度并不很大。加上气温适宜、凉爽怡人,虽然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大小不等的背包,里面装着零食与水,但是进入森林的愉悦,完全遮没了那种轻微而健康的疲乏,便很少停下来休息或饮食。虽说是时在盛夏,但经年的落叶层层叠叠地铺满脚下的道路与林间的泥土。它们有的金黄,有的褐黑,有的干燥绚丽,有的已经接近腐烂。我们踩在这些落叶上,脚底感受到一种松软、绵柔与舒适,切实感觉到自己身处大森林中了。

我们所经行处,虽是由深山旷野、原始森林构成的溪谷,随着路向的持续变化,也在不断给人视觉上的更新与冲击,但却并不以奇险取胜。这栈道、溪谷两边的山野,其实都是长满高大树木的缓坡,它们从我们眼前逶迤延伸向远处,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才会兀然凸起,形成只有从林窗中才能隐约望见的淡远峰影。我想,正因为这片区域坡度平缓,植被茂密蓊郁,溪水甘冽可口,才会成为大熊猫、羚牛、金丝猴这些国宝的首选之地。可以想象,当大熊猫们摇晃着自己肥嘟嘟的憨躯,像一个个饱食终日、游手好闲的顽皮孩子,穿梭于树丛与竹林中,来往于坡地与溪谷间,他们根本就不想要老虎与豹子的生存环境,而是需要这种平缓地带,好让它们在发情期,以人们难以想象的凶霸与强悍,奋力夺取自己的爱侣;也好方便它们在吃饱喝足后,发挥食铁兽的本能,将那些树干啃咬得伤痕累累。

但这道山谷确实有着惊人的美。

当我们的双脚踏上这些石阶,我们的双眼也便没有停止过观看。因为我们甚少见到如果广阔无垠的原始森林,那些粗壮、高耸的冷杉、槭树与水曲柳,那些枝叶弥漫、细密蓬勃的各类灌木与藤蔓,它们和平相处甚至相互缠绕,遮天蔽日般静息着、跃动着,铺排在我们面前,没有尽头也没有界限。我们首次感到,作为地球上的一个物种,树族竟是如此古老与兴旺。我甚至想到自己,从森林中走出的族群后裔,应该跟这些树尽可能攀扯亲缘关系。我要在自己的性情与灵魂中,添加进更多的树性、木性、植物性。这样,我才可能以洁净、结实、端直的姿态存活于世。但我只是看,只是用手机尽量保留下它们生动、美妙的姿态,我并不能去拥抱它们,或者带一棵树回家。而那些因为某种原因已经倒下的大树,横卧于林间与溪流之上,尽管已经损伤甚或枯干,却依然有着驾崩后帝王般的威严。

然后是石头与水。所谓石头,即无根之山,是从山脉分离出来的单独个体,它们有大有小,千奇百怪;所谓山,即有根之石,是与整个大地紧相咬合、长在一起的庞大石体。秦岭山中的石头,大多散布于河谷地带,上游的棱角分明、体量通常较大,下游的圆润光滑、体量通常较小。而水,从最高处随山就势、旋舞而下,沿途不断接纳其它小溪,从涓涓细流逐渐变为浩浩长河。现在我们看见的溪河,时而宽阔明亮,时而紧窄晦暗,掩映于树荫、深草与石崖下,因为深浅、流速与光照的差别,呈现出雪白、清澈、深蓝、浅绿、黝黑等各种色泽,在漫长山谷中跌宕穿行。有时候从凸冒出来的悬崖峭壁垂直坠落,形成一道壮观的瀑布,在乱石窖中冲积出一片碧绿的深潭;有时候在通体长满青苔的巨石间曲折流淌,在石身上撞击出雪亮耀眼的水花;有时候在细小的砂石上面、平滑如镜的石板上面缓缓流过,形成一片幽静可爱的水面,让随时都会落下的野花与树叶随波流转,让藏身于树林中的大熊猫、野猪与豹子前来饮水。

秦岭山中的任一区域,都是一个完整自足的生态系统。我们沿着山道一路行来,目之所见,除过大树与藤构成的森林,巨石与水构成的河谷,想象中的熊猫、羚牛、金丝猴们构成的动物群落,其实还有成千上万种我们叫不上名字的成员。我们看在眼里,惊叹着这森林中生物质的丰富与美好,却因为不是科学家或者专家,只能把它们统称为飞鸟、昆虫、藤蔓、草、花、鱼……但我觉得,命名本来就是人类的一种主观行为,便不觉得十分遗憾。重要的是我们来了,有过与它们的相遇,见识过一种与我们同在的事物,存活于人类的纪元2024年夏天。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在刚进入山谷的路旁,看见了十分熟悉的瓢儿(即野草莓),它本来主要生长于秦岭南坡西端的中浅山区,即我的家乡略阳与甘肃康县一带。我却在这里看见了它们,真有一种他乡偶遇之感。更让人难忘的,是这里的瓢儿竟全都是红色的,而且在我老家已经过季之时,它们尚未完全成熟。

作家吴梦川告诉我一种花的名字:蝴蝶戏珠。我觉得这是一种太过诗意的表述,仔细看去,竟确实是朵朵莹白的蝴蝶,团簇着中间一把珍珠般的小花苞,让人惊喜,又惹人怜爱。树木众多就能涵养水源,有水的地方便万物活泛。这深谷里湿润、清新,用专业术语便叫做“富含负氧离子”。因此,我们目之所及,尽是盎然绿意,委实生机无限。大树的躯干上,悬崖峭壁上,躺卧在溪河中的石头上,全都长满了青苔,有的还长出蕨类,伸出寸把长的触角和毛茸茸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招摇。阳光见缝插针,从林窗、树隙中投射下来,停驻在流水、石头、叶片与花朵上,将向阳的一面照得一片明艳。这时候,那些低矮一些的植物,诸如藤蔓、灌木、花草都显得更加碧翠、鲜亮。当我们驻足于栈桥、石阶与溪水旁放眼望去,那些粉红花瓣、淡黄花蕊的蔷薇,一串串粉白粉红、挂满枝头的木蓝,从毛茸茸的叶丛中伸出深紫色花瓣的婆婆纳,细细碎碎、腊梅聚会般的绣线菊……所有植物的花朵,不论华贵还是朴素,都如少女般青春靓丽。

我们八个人,流连于这山水草木之间,虽然脸上也悄悄渗出一些细汗,但自觉清凉惬意,便时而放缓脚步,不断延长停留的时间。在一道飞流百尺的壮美瀑布旁边,一段散发着盈盈古意的悬崖栈道中间,数棵粗壮高大、苍劲挺拔的大树下面,一方躺卧溪床、临潭照影的大石上面,我们与它们合照。特别是当我走近一棵古树,我深切感受到了内心的激动与震颤,于是我写下这样的诗句:“这是一辈子最美的姿势了。/当我背靠一棵大树/让你给我拍照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很久以来,除了稍纵即逝的车流/高楼、霓虹以及陌生人的面孔/我身后/再没有什么了,更没有任何东西/让我觉得可以毫无保留地/倚靠着。直到此刻/在秦岭深处/我突然感觉到/与这些大树有一种难以理清的/亲缘关系。/当我背靠这棵大树/仿佛在黑暗中被一束光/猛然照亮,明白这是生命中称之为/神启的一刻。我愿意/就这样过完一生:/背靠一棵大树,像一只松鼠/或者野兔,在田野里,在树林中/倾听清风拂过时/万物怀带着感恩的吟诵。”

由于在路上停驻过多,我们于中午十二点半,方才踏进三官庙保护站的门槛。数十年来,这个深处保护区中段、荒无人烟之地的院子,驻留着一大批国家野生动物保护与研究专家,也接纳着一批批前来开展研学活动的大中学校师生。今天,这里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一个从本地请来的厨师,还有一只黑狗。我们稍息片刻,吃了“秦岭贝尔”提前联系、为我们精心准备的午餐后,又向着大古坪方向前进。而三官庙是一个中点,自此以下,虽然溪河不断阔大,却没有了大片的原始森林,我们经常要穿过由几座老旧瓦房组成的小小村庄,穿过当地农民已经荒弃的田地,穿过栽植着枣皮、樱桃与核桃树的林带,走向旅程的终点。在这段路途的中间,跨越一座修建于悬崖上的阶梯时,我们遇到了马帮,四五匹黑棕、黄毛的成年骏马,背上驮着鞍具和物品,向我们迎面走来,相互让过。没有人带领,只是后面有两条黄毛猎狗,与它们结伴而行。晚上,当我回到家里,洗漱过后,躺在沙发上翻看白天拍摄的照片,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大森林的诱惑。我在想,夜里的秦岭河谷,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知道秦岭是一个巨大、丰富而神秘的存在,我们永远都无法穷尽关于她的认知。

我所能确知的是,我那么喜欢自己的双脚,踩在被万物走过的那些山中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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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作家】裴祯祥,生于1982年,陕西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扬子江诗刊》《飞天》等,入围第八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第二届陕西省青年文学奖,荣获第二届陕西青年文学之星,出版诗集《指尖上的舞蹈》《水果街》。现居陕西略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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