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本文摘自《漳州文史资料》第三辑(1982年12月),作者汤涛,原标题《福建民军头目陈佩玉被暗杀的前因后果》
正文
一九三九年秋,我因民军头目张雄南、张克武等叛变而离开保安第五团。在梅列省保安处招待所住了半个月后,调任保安第一旅部参谋主任。其时该旅部设于龙岩,陈佩玉任旅长,黄光义为付。黄经常前往平和、云霄,诏安一带视察防务,多不在旅部。约八、九月间,陈佩玉为视察驻漳平保安第三团防务,前往漳平。临行时嘱咐说:”旅部如有难事,可以请韩涵专员和吉章简司令协助解决。”佩玉抵漳平一二日后,同我通电话说:“你向韩专员说明溪南乡乡长许老福系一匪首,作恶多端,积案如山,勾结匪徒杀害该县商会长刘子丹,经调查属实,现已扣押讯办。”我即往访韩涵将情面陈。韩说:“如许乡长确有非为,可交漳平县长查办,倘县长有所偏袒,陈旅长认为不满意时,可向我提出,我可负责惩办,做到陈旅长满意。”我将韩涵意见回覆佩玉,陈听后甚表不满,在电话中对我说:”难道我一个保安旅长不能惩办一个乡长吗?这样要设保安旅长来维持防区治安干吗?”并嘱我再向韩涵说明此案旅部定要处理。我劝其不要着急,如要惩处可将人犯押回龙岩与韩专员洽商惩处。
我因韩涵与佩玉对此案的处理各持己见,恐引起彼此间的矛盾。特往访吉章简司令详述经过,并请吉一面访韩商谈,一面与佩玉通电话婉劝。吉表示说:”这并非什么大事,不要各执己见,尽可协商。”但事后吉如何进行劝解,我是不了解的。
越一、二日,陈佩玉由漳平返回龙岩途中,与我通电话说:“许老福原拟带回龙岩惩处,因其途中脱逃,已为解押的士兵枪决了。”嘱我将情上报省保安处,并向韩专员陈述经过。
当我往访韩涵时,韩早已知情,并表示对此事甚为不满,对我说:“你可转告陈旅长,我专员不干了,由他兼任,我即束装离此前往永安向省政府辞职。”我力加婉劝,韩说:“此事对我真是丢脸,陈旅长简直看我不上眼,才这样不尊重我的意见,如果把人犯带到龙岩来尽可商量。现在说他是脱逃被杀,显然是肆意把他枪毙了。那还有什么话说呢?”韩涵即于当日愤然离开龙岩前往永安,并带专署特务排排长许老炎(即许老福之兄,原为著匪,曾任四十九师独立四营陈祖康营的排长)同行。韩称:“陈旅长说我祖护,因此把他带往永安,如有过错可由上级处理。”韩涵这种做法是有两种意图的:一面保护许老炎的安全,一面作为将来报复泄恨的共谋者。
陈佩玉急于将许老福枪杀,是有原因的:当一九二八年前后,
陈国辉部驻防龙岩时,陈佩玉任第一营营长驻漳平永福一带,因与县商会长刘子丹友好结盟为兄弟,但子丹后被许老福所谋杀。这时子丹之子刘某正在保安第一旅任少尉服务员,且随佩玉前往漳平。在这前后刘子丹之子把要为父报仇的事向佩玉说过。佩玉由于情谊关系,不顾许老福之兄许老炎现在韩涵专员手下任特务排长,陈竟藉口许脱逃而予枪决。此乃旧社会所谓“打狗要看主人”的大忌,也是韩涵说佩玉对于此事不尊重他的意见,给他很丢脸。这对佩玉来说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陈佩玉抵龙岩旅部后,我向其详述韩涵的行动情况,并劝陈往访吉章简解说从中斡旋,以免韩涵存有成见。但陈认为枪杀许老福事没有什么问题。不久、佩玉和我同往龙岩铜钵乡召开乡保长治安会议时,我因感韩涵已对许案一事有意见,今后要注意防范,就在路上劝其说:“旅长今后外出要多带卫士。”(陈平时只有一名卫士)陈说:“龙岩地方我很熟悉,没有问题。”我看他有些得意忘形,骄傲自满的情绪。
约十月间接奉南平绥靖公署主任陈仪密电略云;“漳龙汽车公司董事长蔡竹禅和福建省银行龙溪分行出纳裘士枚在南靖龙山,金山间被匪绑架,仰该旅长前往剿办营救等因。”当部署进剿营救前,蔡竹禅之弟蔡大燮到龙岩访我说:“据闻此案系南靖龙山吴顺德所为,请你设法营救。”我说:”你兄等为谁所绑架,现尚未得确汛,如是吴顺德所劫,切勿以金钱赎人,我可设法营救。”(因吴顺德曾任汀漳师管区补充第二营和第二团少尉排长,是我旧部属)因此,我派人到龙山吴顺德家乡调查了解,而顺德托其堂叔吴兆华来龙岩向我保证说:“本案不是顺德所为,政府如要剿办,顺德愿意带路搜剿。”我告诉兆华回去通知顺德说,陈旅长和我日内到龙山营救蔡、裘等,要他协助侦探匪情工作。
陈佩玉在出发前对我说:“漳属各地方情形你较熟悉,此案工作要你多负责。再者乘此机会视察龙岩通漳州公路两侧地形并绘图,准备必要时构筑国防工事。”我们出发时率领保三团一中队兵力为搜剿队伍,同时携带图板纸张等项,以备绘图之用。由龙岩往漳平永福,华安马坑,归德(即高车)、南靖金山、龙山。
到龙山圩时,吴顺德来找我报告匪情,我向佩玉转报时,顺德站在楼上走廊,等我回示,佩玉拿出绥靖公署来电给我看。内称:“据报蔡,裘案系龙山著匪吴顺德等绑劫,仰该旅长缉捕严惩。”我向佩玉说:“我相信此案不是顺德所为,如果是他绑架的,我负责要他交出蔡、裘后,再惩办未迟。”佩玉说:“万一是他做的,你的责任太重了,不要过于相信他们。”他示意先扣留顺德再说。我坚持不同意这样处理,经我力加解说并予担保后,才没有将吴顺德拘捕,而后同意由顺德组成三十名便衣队作为响导。
据吴顺德报说:“经查后,绑架蔡、裘案系黄国太(时任南平绥靖公署少校附员,派在龙溪县政府工作)的部下戴肇基配合龙山吴明东、金山吴昂成等匪所为。当日蔡、裘由漳州乘轿到龙山圩,晚宿于蔡济民医疗室。是夜戴匪住于圩内吴明东之父店内,纠集明东、昂成等匪密议绑架计划;拟定在龙山、金山交界水尾村附近(距吴顺德家不上两里路),将蔡等绑架上山,迁往永丰乡里陈氏大祠堂内,休息派饭后,转往丹蔗山一间破屋内投宿;再转往天宝大山洪坑潜匿。原打算即将几名轿夫枪杀,因轿夫跪地哀求得以免死,戴匪诡称:“放你们回去报告蔡的家属说,今后可向吴破车(即顺德的绰号)接洽”。因此传出是吴顺德所绑架。当我率领保安中队和便衣队跟追匪踪,搜查到永丰村陈氏祠堂时,即召集该乡保甲长问话:“尔们为什么供给匪徒饭食?”他们答说:“来人有穿草绿色军装,并有两架三名轿夫的轿子,白天进村时说是有要事往漳州的,因时间紧迫,要我们代办饭食,谁知道是劫匪。”我们饭后即前往丹蔗山上一间破屋内搜查,屋里只一个老汉。当我问他姓名年龄时,他畏惧得答不出话来。我说不是要抓尔,而是打听那夜土匪在这里住宿的情况。他答说:“他们来时把我赶到屋后去,有一个持短枪者对我说不准离开这里。我坐到翌日他们走后,才又进屋内,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当太阳快要下山时,我们赶回龙山汗,向陈佩玉会报调查情况。并准备明早出发南靖靖城,次日先派便衣队往天宝侦查匪情后即返靖城旅部会报,佩玉和我带领保安中队到靖城县政府住宿。当晚吴顺德前来报告说:“戴肇基与天宝乡乡长柯国安系结拜兄弟,戴利用柯乡长作为掩护,并接济其粮食用品”。我即派人叫柯国安前来,查询戴的近日动态。柯先只回答:“常看到他到天宝圩买东西,详情不了解。”我对柯说:“你不要欺骗,他做什么事你还不清楚吗?”经我追讯后,柯答:“听说他干了坏事,但详情不了解。”我随即将柯国安扣留于旅部,准备半夜由他带路搜剿戴匪巢穴。是夜二时,我率领部队从靖城出发,责会柯国安引路迳往洪坑大石后匪寮,约在拂晓前到达目的地,进入两个草寮内,查看被毡还有暖气,因知匪徒走脱不久,在一草寮内有血污满地。我疑蔡等已被杀害,即派部队搜索周围,在竹丛中发现一具死尸。我辨认不是蔡竹禅,即叫国安和顺德前来辨认,他们都说是戴肇基尸体。我认为戴匪已被枪杀,其内部定有变化。蔡、裘或已脱险。因此我即带队返回靖城向佩玉会报情况。午前十时许,我和龙溪县政府军事科长郭兆黑通电话,询问蔡竹禅等是否安全回漳州?郭答说:“今晨七、八时已安全回到家里。”我说:“该案系黄国太所为”。郭答说:“张县长已得蔡竹禅的报告,现正在布置叫黄国太前来县政府谈话,想办法解决他。”是日下午匪首黄国太因应张海容县长之约,前来县政府,被诱引到会客室内谈话时,即为县警察局刑警队长李素夫等所枪杀。国太死后,郭兆罴[pí]即将上情电话告我,佩玉着我将本案经办情况电报南平绥靖公署备案。
事后蔡竹禅对我概述其脱险情况:脱险的当晚,戴匪在天宝田寮饮酒半醉后,赶回洪坑匪巢时,对看管我们的匪徒说:“今晚‘黑脸’(汤的绰号)可能带队前来搜剿。‘两只鸟’(匪徒对蔡、裘的代名词)如带走不了即予杀掉。”他下令后即到另一草寮睡觉。蔡说:我早已察觉到匪徒间的矛盾,因而做了些劝说的活动,并答应匪徒如有机会让我们得到逃脱,将奉送厚礼(即款项),并保全其生命;当我那晚察觉戴匪半醉状态,又听到其交代匪徒的话,知道部队将来围剿,时机紧迫,如不及时乘机脱逃,将有被害危险,因而说服身边匪徒蔡仓等打死戴匪,而后护送我们两人回家。两个匪徒即去戴匪醉睡的草寮内将戴枪杀,并大呼“军队来围剿了,快走!”寮外匪哨听到枪声和呼喊声,惊徨四逃,我们得以被护送回家。当我回家后即将情报告县长张海容,并说明这次绑架劫案确系现任县政府少校附员匪首黄国太所为,请予严惩,因而黄国太当日被处决。
蔡、裘绑案结束后,即将吴顺德便衣队遣回龙山。我请陈佩玉趁便到漳州稍事休息后,才返回龙岩旅部。陈说拟到长太一行,为调解叶文龙和叶扬瑜之间的矛盾,并邀我偕行。我即说“叶文龙过去和我有过两次误会:一、以前我任公路局护路大队长时曾经扣留过叶文龙的鸦片烟膏四只煤油桶送给四十九师,被师部没收了;二、以前叶文龙和汀漳师管区讲条件,将其一连人枪编入我营第四连,尔后因受不了操练、军纪约束之苦,官请假兵逃亡,枪械留在连部被师管区收缴。事后叶文龙派连长陈孝思对我说要拿回枪械,但涂思宗不肯发还,因此文龙对我有意见,我想不便同你偕行。”佩玉即说:“你们已有这些误会,更要去见见面,我和文龙是结盟兄弟且多年未见面,正好趁此机会为你们介绍认识,将来你在漳属工作亦较方便。”因而我们由靖城经天宝到浦南后,佩玉即与岩溪叶文龙通电话,告诉他:“我们这次为营救蔡竹禅事到天宝来,现工作已完结,拟顺便前来长太与你晤谈如何?”文龙说欢迎!佩玉又说:“同行还有参谋主任汤涛及保安中队一些人。”文龙说:“同你来的统统欢迎。”翌晨,我们由浦南渡河前往长太,到长太辖内发现沿途山上都有三、五成群的武装人员在山上放哨,据说是为保护陈旅长的安全,实是前日黄国太已在漳州被枪杀,(后查知国太与文龙,张河山等亦是结盟兄弟),文龙因此派其警备团部队放哨戒备,以防意外。当我们到达长太县政府休息时,叶文龙来电话向佩玉声明说:“因为准备住宿问题,未能前来县城迎接,请予原谅,特派付团长王金波代表欢迎,午后请移驾岩溪团部。”午间县长叶步青宴请佩玉、汤涛,叶仰虾、王金波等作陪。午后我们同往岩溪。可是我们到岩溪团部时,文龙又不在团部,他避住马咏农场,由叶思恭代表接待。晚饭后文龙再用电话请佩玉和我到马咏农场住宿,保安中队驻岩溪。佩玉问我怎样?我答:“听从旅长主意。”并彼此会意地说:“既来了即听之。”因而佩玉和我的勤务兵的两支驳壳枪都未带去。当我们到农场对河搭渡船时,那边溪岸上喊问:“陈旅长来了多少人?”这边有人回答说:“旅长和汤主任两人。”对方又说:“请上船渡过来。”这时已夜晚八时了,皓月当空,夜景优美,我觉得此情此景恰似梁山泊,因而对佩玉窃语:“今晚我们当了梁山泊好汉。”佩玉说:“不要讲笑话。”抵岸时,文龙带着十多名卫士在岸边迎接,佩玉上岸与他握手,即介绍我与文龙彼此握手,
他连说:“欢迎!欢迎。”随后长太县党政军主要人员都过渡上来了,大家进入农场新盾——文龙的安乐窝。文龙说:“今晚未备正席,只吃吃便饭。”但摆在厅上的却是两桌酒菜,文龙先向佩玉敬酒,再和大家干杯。席间文龙饮得高兴时,竟唱起歌仔戏,袒胸跳起丑角舞。次日叶扬瑜由坂里家乡前来农场和佩玉、文龙会晤。我们在农场逗留了三日,日夜欢宴打麻将。
当我们离开岩溪时,佩玉说他为看看他倡办而多年未见的南安成功中学和处理私事,拟返南安莲塘故里一行。我即带同保安中队经坂里、华安、永福返回龙岩旅部。
陈佩玉在其家乡,约停留一个月时间才返龙岩。当他在漳州晤见第五行政区专员萨君豫时,萨提议拟调汤涛来任职一事,他答说,“如系调升可以同意。”这是佩玉返龙岩后转告我的。不久,省保安处调我充任第五区抗敌自卫团上校付司令,萨兼司令。我把职务移交后即来漳州。
一九四O年春节期间某夜,陈佩玉应福建统一膏行龙岩分行经理陈振家在该行宴请,因该行以前转运土膏(鸦片)到漳州支行销售时,船运到金山水尾,曾被匪首黄国太在金山的匪徒所抢劫,这时黄,戴(肇基)等匪已被枪杀,有利于运输的安全。宴会系以感谢陈旅长维持治安有方为名。散席后回旅部时,陈步行数十步,即被人枪杀而死于街道旁。当夜我在漳州接得旅部电话通知,次日赶往龙岩协办其丧事。
事后,据了解刺杀陈佩玉的主谋者系第六行政专员公署特务排长许老炎(即许老福之兄),刺杀时共有凶手五、六人潜伏于士膏行附近,开枪击杀者为漳平永福著匪陈冬瓜。刺杀前,许老炎曾作多方布置工作。许老炎为何要谋杀佩玉?当然是为其弟老福报仇。老炎何敢报仇?持有专员韩涵为其撑腰。韩涵为何敢于作主?乃自持其与省保安处长黄珍吾系黄埔军校第一期同学,又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的同乡和旧部属,都有情谊关系。
陈佩玉被刺死后,省保安处派付处长严泽元到龙岩旅部任兼第一旅旅长。我向严提出缉凶问题,严答说:“他身为保安旅长,负有维护地方治安职责,竟被人刺杀,还有什么话好说?”严对此案漠不关心,态度也很冷淡。
据说佩玉死后其旧部张灿(系佩玉秘书,任过惠安县长)曾将此案情面陈省主席陈仪,陈答:“这是你们自家人所为,我哪有办法处理。”从陈仪和严泽元的答话中,对于陈佩玉的被剌杀,其主谋和同谋者是谁?是可不说而自明了。据我所了解佩玉的被刺杀,虽与陈仪无关,但韩涵控诉于前,而佩玉自陈仪兼省保安处长时即任保安第一团团长,后升任第一旅旅长,都由陈仪提拔,陈如真的爱护佩玉的话,我想韩涵和黄珍吾都不敢点头,而许老炎哪敢下毒手呢?其实这正是国民党蒋帮对铲除福建民军头目的以毒攻毒的一贯手段罢了。
《漳州文史资料》第三辑(198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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