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

度日

●黄奕杰

从三元区莘口镇政府办公楼侧后望去，那座逶迤的大山，就是新岭，也叫莘岭。常常是西面的永安人叫它新岭，东面的沙县人叫它莘岭。它曾经还有一个名字，神仙山。

它是一座普通的山，也是一座曾经不很普通的山。说它是普通的山，也许它并无奇岩异水，美林秀卉，或山以人名，人增山色。它又是一座不很普通的山——在明景泰三年（1452年）到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永安设县到三元设县期间，近五百年的跨度，它坐落在永安和沙县之间，成为永安在东北方向上与沙县的分界线。

沙县，自东晋义熙设沙村县算起，已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曾经广远的沙县，设县伊始的治域西至宁化，南尽永安，含今天沙县、宁化、清流、明溪、永安、三元、梅列七县（市、区）的全部或部分地区；疆域沿沙溪河流域，大体呈南北窄，东西长的形状。至明正统年间，因沙县西南的边远地带二十四都，一个小自然村黄竹坑，一个叫邓茂七的人起义，席卷十几万农民军，南征北战，摧城略地，撼动闽赣两省，震惊中原朝廷。邓茂七起义平后，朝廷以“沙地（沙县）远且广，上流三百余里，溪深岩险，寇穴其间，官民睽隔，无以葺奸”为由，将位于武夷山脉和戴云山脉之间的闽中大谷，沿沙溪河上游的狭长沙县分开，另设县治，曰“永安”，祈求此地“永远安定”。这个把沙县分开的地方，就是一座凸起的山峰，新（莘）岭。

它曾经是沙县强壮的“腰”，但自永安设县起，成了沙县的“脚”，永安的“头”。永安设县后，从明至清到今，永安沙县修的几本县志里，对新岭不乏津津乐道处：“新岭以南，宝山以西，绵亘而环治者，今不能家喻耳提，乃精神不无有贯者，尚绎兹刻而共勖之。”（明万历本《永安县志序》）“景泰三年，析新岭以南之地为永安。”（《嘉靖重修沙县志》）永安“东北至沙县一百八十里，以新岭头八十里界牌为界，水陆通行。”（清道光本《永安县续志·疆域志》）“清道光十三年（1833年）永安县境……东北至沙县180里，以新岭头80里为界。”（《永安市志》卷一政区）。

从沙县县城，由东北往西南至永安，沿沙溪河边有一条古驿道（官道），从新岭山下通过。由沙县县城往西南出发，历洋口铺、尾历铺、荆村铺，至新岭界，达永安境内；又由永安境内新岭下的新岭铺，过张关铺、贡川铺、黄坊铺到县前铺，达永安县城。

新岭往东，由驿道通过沙县，到延平府，达三山（福州）。新岭往西，过永安、宁洋，到连城，达汀州府。

民间小道，直到205国道莘口岭隧道打通后，特别是1940年前，沙县和永安两县往来民众，还是从一条小山路爬上新岭，通达两县境内。

明万历本《永安县志》载：“新岭，二十六都。上有小庵，永、沙分界。”

新岭上的小庵奉祀的是什么菩萨，没有记载。但是新岭亦名神仙山，既有神仙在焉，也就常建庙设祀。

清代永安人邓柞爬上新岭山顶的小庵，留诗曰：“千尺长松矗太清，倚松栋宇与云平。凭栏只恐西风起，吹上青云九万程。”新岭上长满高大的松树，仿佛伸入青宇，小庵正在山顶，云雾缭绕，与栋梁齐平，放眼望远，山岚爽然而至，不觉飘飘欲仙，要乘风飞上九天。

这个庵不知什么时候毁。又于清末光绪乙己年（1905年），当地民众集资，在新岭山顶建起了一座休息亭，叫“新岭甲亭”，供两县往来民众达山顶时憩脚休息、吹风歇凉。永安读书人叶新第，在“新岭甲亭”以西，靠永安这一面，题上匾额：“长春”，在“新岭甲亭”以东，靠沙县这一面，题上匾额：“爱日”，还在亭中壁上写了一副对联：“天近山头，行至山头，天又远；月浮水面，拨开水面，月还沉。”

“新岭甲亭”的“甲”是什么意思？就是新岭山两边开的山路，直通到顶，这个顶最高，就叫做“甲”，在这个甲上建的亭，就叫做“新岭甲亭”。

何止只是这个意思，还与穿山甲有关。新岭，永沙分界，是一只巨大的匍匐在地、横跨两县界的穿山甲。

新岭海拔488米，与大山峻峰相比，不算很高，但是过去用脚力登，那就显得高远。叶新第早上由永安出发，从永安这边的竹洲自然村爬上新岭，到达新岭甲亭，他觉得高了，高至“天近山头，行至山头，天又远”。继续向东北行，下了新岭，天色已暗，又碰到新岭下的沙溪与署沙溪，正是月光皎洁之时，月光倒映在溪水里，遂有“月浮水面，拨开水面，月还沉”的下联。

下了新岭，就到了沙溪和署沙溪的夹角。沙溪和署沙溪夹住了新岭，新岭山下就是双溪冲积平原，肥沃的三角洲地带，三元本地人叫做“穿山甲吐舌形”。这个地方就叫杉口，现在叫莘口。

叶新第是从穿山甲的尾巴，永安那面的竹洲村爬上这头大穿山甲拱起的肥圆的背（新岭），然后下到肩膀、头部，到达莘口（穿山甲的舌头）。

穿山甲吐出的舌头，一块“流满糖蜜和香油”的风水宝地。几百年间，在这里设立杉口（莘口）码头，成为闽西北沙溪流域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之一。附近民众亦聚集成圩，隔五天来交易有无，直到今日仍兴荣不裹。

1940年（民国二十九年）前后，抗日战争期间日寇侵占福州，沿海一带形势紧张，福建省政府迁至永安，于是在沙县和战时省政府驻地永安之间，进入永安的沙溪流域交通孔道，即原沙县的“腰”间，后沙县的“脚”和永安的“头”的区域部位，各划出一部分土地，再加上从邻近明溪县东南划来的一部分土地，三部分合起来设立三元县，并迁来福建省保安处等重要机关，成为拱卫战时省政府的前沿门户。

新岭，从此不再是永沙两县的分界线了，不再是“头”或“脚”，从此落在三元县的怀抱里。

三元县后来沿革成三元区。新岭，现在只是三元区莘口镇内一座普通的山，和闽西北许许多多山一样，默然屹立。

那座新岭甲亭，也已部分萎塌，还有那两面花岗岩雕的“长春”和“爱日”匾额，每日依旧迎来朝晖和夕霞，仿佛历久弥新。

太阳升起来。晨照“爱日”，夕映“长春”。“爱日”的人，永远“长春”。